第(2/3)页 列空内部的廊道,比户外略微暖和一些,但那暖意也仅仅是将冻僵的麻木,转化为针扎般的刺痛。墙壁上张贴着最新的告示,鲜红的官印像一滴永远无法干涸的浓血。告示纸边因潮湿而卷曲,粗糙的纸纤维吸饱了水汽,散发出湿木霉烂的气味。昂旺走过时,指尖无意间擦过纸角,毛刺扎入皮肤,如同触摸到一条尚未写完、却已注定冷酷的罪名。 堂上,洛桑仁增坐姿沉稳。酥油灯燃烧的油腻烟气贴附在喉咙内壁,藏香的辛辣如同细针,刺激着鼻腔。昂旺刚依礼垂首,洛桑仁增便将一份墨迹犹新的供词推到他面前。纸张单薄,未干的墨汁散发出冲鼻的苦涩。 “昨夜,你赢了。”洛桑仁增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赢得漂亮,赢得……让某些人头疼不已。头疼之人,总会想法子‘止疼’。” 昂旺抬起眼。洛桑仁增的目光如同精密的算盘珠子,一颗一颗,缓慢而冰冷地滚过他的脸庞:“南门那边,差役抓了你那个乞丐证人。你想救他,是么?” 昂旺没有否认。他知道,在此人面前,任何否认都苍白无力,堂上之人早已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“情分”,精准地计算进了利益的账目之中。 洛桑仁增将供词翻至最后一页,手指点向那处刺眼的空白:“在这里,签下你的名字。你签了,我便下令,让差役将他从乌拉队中暂时释放。你若不签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我便让他今夜就去背最重的石料。明晨,你大概只会听到一句‘业力崩坏,猝于途中’。” 昂旺的指尖冰冷,冷得发麻、失去知觉。供词的内容他已快速扫过:将曲扎之死归结为“咎由自取,自招罪孽”,将整起案件定性为“无籍流民之间因私怨引发的互害”。如此书写,所有可能指向更高处的线索都将被斩断,所有令人头疼的麻烦,都会被轻巧地归咎于最底层、最无力反抗的“穷人的命运”。 他心中第一个涌起的反应是怒骂:这便是赤裸裸的强迫画押!在另一个世界,或可称为“诱供”、“逼供”;在此地,它有一个更冠冕堂皇的名字:“照法度程序”。他将翻腾的怒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,转而开始计算另一笔更为残酷的账目:达瓦若死,第二个证人链条彻底断裂;关于曲扎的案子将被就此“写死”,盖棺定论;而他自身,也很可能被反咬为“煽动是非、挑拨离间之徒”,名册上那页尚未干透的墨迹,转瞬便会被彻底抹去。 他最为恐惧的,并非失败本身,而是失败得不明不白、毫无价值。然而此刻,摆在他面前最清晰的,便是这张薄纸:不签,立时便输;签了,或许能活——却是以一种肮脏不堪的方式活下去。 “弟子……不敢妄自裁断。”昂旺开口,使用了最圆滑的“回旋式”敬语,喉咙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灰烬,“只求大人明示:弟子此番画押,所依循的,究竟是法典中的哪一条、哪一款?” 洛桑仁增笑了,笑意浅淡得如同水面浮油:“你昨夜在堂前,不是很擅长审问‘因’、‘宗’、‘喻’么?今日,便不必审那些了。今日要审的,是你自己。” 他将一支蘸好墨的笔递了过来。笔杆上残留着前一个使用者的汗酸,握在手中便觉黏腻。昂旺握住笔杆的刹那,感觉如同握住一截浸透寒意的生铁。那铁一般的冰冷与沉重,仿佛正拖拽着他的手腕,向下坠去。 旁侧,洛桑坚赞正埋头誊写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,如同永不停歇的落雪。他没有看昂旺,只是将一种无形的、属于“规矩”的经咒,沉沉地压在纸页之上。这种刻意的“不看”,比任何逼视都更像一种无声的胁迫:因果之路,由你自己抉择。 昂旺的笔尖,在纸面上方悬停了漫长的一息。在这一息之间,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在干涩的鼻腔内刮擦;听见酥油灯油腻的烟气在喉头凝结成苦块;听见远处南门方向,那断断续续传来的、木牌点名的沉闷声响,一下,又一下,如同有人正在敲打他的骨骼。 他终究落笔,写下“尧西·拉鲁”。 四字落定,墨汁在粗糙的纸面上微微晕开一点,如同污浊的泥水渗入洁净的雪地。那一瞬间,他心中没有豪情,没有悲愤,只剩一片空洞的麻木——麻木,是在此地生存下去最省力、也最可悲的护身符。 洛桑仁增收起那份供词,动作轻巧得像收起一笔无足轻重的小额账目:“很好。差役那边,我会告知‘此人暂借誊写房听用,不入乌拉名册’。你欠我的这一笔,须得记牢。” 昂旺抬起头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“那……达瓦呢?” 洛桑仁增将手边那碗早已冷透的咸茶推远了些,茶汤表面凝结着一层泛白的油脂,油腻的甜腥气冲入鼻腔:“我说的是‘暂借’。至于他能不能活到被放出来的那一刻,要看他自己的造化,看他……搬不搬得动那些石料。你若真想救他,不妨去印经院外巷碰碰运气。那里夜工房的门房老僧,欠我一笔小账,或许……也欠你一笔。” 这是将活生生的人命,当成了可以互相抵账、流转的“凭据”。昂旺彻底明白了:他方才签下的,远不止是一份扭曲事实的供词,更是一张将自己彻底典当进去、押上赌桌的“票”。 他走出列空森然的大门,脚下石地传来的寒意,从鞋底直窜而上。巷口的风更为酷烈,风中混杂着墨锭的苦涩与湿木霉烂的酸腐。印经院外巷灯光昏暗,牛粪火盆散发出微弱的温意,热浪扑在脸上,细汗刚渗出毛孔,便被紧随其后的寒风冻结,化作一粒粒细小的、刺痛的冰珠。 夜工房的门房老僧,正佝偻着身子坐在冰凉的门槛上,一粒一粒地数着手中的念珠。念珠相互摩擦,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悉索声,仿佛在默默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命数。昂旺走近时,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睛,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历经世事后的深深疲惫:“你便是……那个刚被写进名册的人?” 昂旺点了点头。 老僧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,塞进他掌心。纸条边缘冰冷粗糙,毛刺扎手,那刺痛如同在提醒:你此刻握住的并非希望,而是另一道更为复杂、也更为危险的“程序”。纸条上,只写着两个冰冷的字:乌拉队。 “去追吧。”老僧的声音干涩,“你若能追得上,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;你若追不上——”他顿了顿,扬了扬手中那串被磨得发亮的念珠,“便当他是为你我,示现了一场‘无常’。” 昂旺紧紧攥住纸条,粗糙的纸粉沾在掌心,带来阴冷的触感。他没有立刻拔腿狂奔。他站在巷口,将这一夜之间发生的所有“交易”在心头飞速过了一遍:旧印、路条、名册页、供词、红绳……每一项都像一粒沉重的算盘珠子,在无形的天平上滚来滚去,最终,都停滞在同一个残酷的结论上:代价。 第(2/3)页